凡煙小說

第59章 記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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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記憶

心中有了疑竇,虞行煙睡不著了。

晚上11點,她躺在臥室的床上,心念電轉。

床鋪柔軟如雲,懶了四肢百骸,往常最是舒服不過。如今卻對她失去了吸引力。

她凝眉苦思,精致的小臉上充滿疑惑。

母親的態度,莫名熟悉的名字,隱隱泛起的不安……雜念千頭萬緒,卻不知如何著手。

先記下來吧。

她起身,原打算在本子上寫點線索。

翻開一看,又冥冥中覺得有些不妥。想了想,幹脆挑了支筆,將睡衣的下擺往上捋了幾寸。

這回應當沒什麽問題了。

她滿意一笑。



到了半夜,天氣陡變。

暴風驟雨襲來,蒼穹黑似潑墨。偶有紫色驚雷自遙遠天際閃過,帶來赫赫神威。

寒雨順著半開的窗戶斜傾進來。冷風四灌,驚醒了沈睡中的少女。

虞行煙身子微顫,緊了緊被子,欲要再睡,又覺露在空氣中的雙臂冰涼難抑,索性認命關窗去了。

一番動作做完,睡意跑了大半。

她暗恨自己沒看天氣預報,錘了幾下床,拿起枕邊的手機,瞥了眼時間。

淩晨4點34分。

早著呢。

虞行煙輕蹬幾下軟被,試圖再度進入夢鄉。

半晌未果。

幹脆打開手機,開始在各大APP消磨時間。

八卦是人類的共性。

她先是津津有味地看了幾個狗血情感貼,大感滿足;又在幾個匿名帖子上徘徊許久,半信半疑地點了進去。

手機微弱的光中,虞行煙聚精會神地看著,神經愈發興奮。

看得多了,軟件便開始根據她的喜好進行了推薦。

虞行煙都點了“不感興趣。”

直到一個名為《你留學時有哪些趣事》帖子躍入眼簾。

這我熟啊。澳洲我可呆了三年呢。

她興沖沖點進去,正準備編輯長文,寫點留子舊事,忽然頭皮發麻。

她想不起來了。

什麽都想不起來。

她只有最初剛到澳洲時一個月的回憶,之後一片空白。

與漫長的三年時間相比,她能記住的東西,是那麽的單薄、可憐。

異國他鄉求學的苦悶,飲食不適應的艱難,日常社交的隔閡……留學生常見的煩惱她全都沒有。

不對,不是沒有,而是她毫無印象。

甚至連自己在澳洲哪裏居住,助教老師是誰,統統忘卻了。

記憶仿佛缺失了一塊。

更令她心驚地是,若不是碰巧看到了這個問題,她甚至從沒意識到這個點。

她是怎麽回來的,她的東西呢?等等,父母這幾日,有和她交流過她的留學日常嗎?

她回來這麽久,為什麽直到現在才發現記憶有問題?難道是自己太遲鈍,忽略了這麽明顯的事實?

虞行煙感到了恐懼。

她望著這間自己居住了十幾年,無比熟悉的臥室,額上沁出了冷汗。

鎮定,鎮定。

她深呼吸幾口,一躍而起,翻身下床。

沒事,她有日記。對照看看,就知道了。

虞行煙拉開椅子,從書桌左側的第二個櫃子裏拿出筆記本。

上面空無一字。簇新,沒有一點使用過的痕跡。

虞行煙楞住了。

她記得她似乎寫過一些東西啊,怎麽不見了?她記錯了?

虞行煙不太甘心,開始在房間內翻找。

枕頭下,墻縫裏,書架,翻了個遍,什麽也沒發現。

就當她要放棄時,她眼角餘光忽地瞥到了床頭櫃的一側櫃邊上,有什麽東西在閃。

她彎下腰,伸手去拿。

一塊拇指大的的箔片。

虞行煙失望難言。正要將它丟到垃圾桶中,又若有所感的回頭望了一眼。

她瞥了一眼櫃角。

然後,發現了櫃角似是用利刃刻的幾個小字。

細弱蚊蠅。是她的字跡。

她辨認了一番,終於認出那是什麽。

“記憶,記憶!”“快想起來!”“任務!”

那是之前的自己給的提示嗎?虞行煙靈光一閃,幾步奔至桌前,快速書寫。

她在整理自己已知的所有記憶。

小學,中學,再到海外求學,這期間發生的所有大事都按時間順序被她寫於紙上。

寂靜的黑暗中,唯有臺燈昏黃的光暈陪伴著她。

“沙沙”,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不時作響。

她筆鋒不停,直到默到自己二十二歲時,記憶忽斷了片。

二十二歲之後呢?她在幹什麽?

虞行煙頓住。

她看向窗外的黑暗,一片茫然。

……

雨漸漸停了,晨星微露。

書桌前,虞行煙望著滿滿的一頁紙,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
高強度的頭腦風暴、激蕩起伏的心情讓她出了一身汗,整個人黏膩膩的。這讓一向愛潔的她頗覺不適。

她小心將紙條收好。解開頭發,進了浴室。

女孩漂亮的酮體倒映鏡中,潤如羊脂白玉,幾乎完美無瑕。

前提是忽略右臂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。

這也是自己先前寫下的線索嗎?她歪頭苦思。



“走吧,煙煙。”吳婧催促女兒。

今兒是他們看望家中長輩的日子。

昨夜暴雨,吳婧本以為計劃要取消,暗自遺憾了會兒,睡醒後出門一瞧,天竟放晴了。

倒是給了她一個驚喜。

她笑了笑,給女兒戴了頂帽子,神情極其溫柔。

虞行煙垂下眼簾,刻意避著她的目光,低聲道:“媽,我不去了。”

“怎麽能不去呢?你外婆都盼你很久了。”

吳婧急了。

一旁正收拾東西的虞父聽見了,面上一驚,止住動作,耐心道:“煙煙,你外婆很想你啊。你幾年沒回來,她時不時你媽跟前念叨,你媽耳朵都磨出繭子了。”他目露企盼,“不會花很久的,最多也就三四個小時。”

虞行煙鼻子一酸,眼眶變紅了。

“我不太想去了。”她聲音低低的。

虞父和妻子對視一眼,感覺有點怪異。他們這個女兒從小嬌養長大,極少有不如意之時。這麽消沈的模樣他們竟是第一次見。

“發生什麽事了嗎?你可以和媽媽說呀。”吳婧的嗓音柔柔的,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。

虞行煙沒應聲,也不瞧她。

“你這孩子,有什麽不開心的,和我們說呀。”虞父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了,他幾步走到女兒面前,擔心地看著她。

虞行煙的淚下來了。

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自她瑩白的臉上緩緩落下,似道盡了無盡的心酸。

她的目光留戀地徘徊在他們身上,慘然一笑。
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
“回去?你回哪裏去?”他們齊聲問道。

虞行煙細細瞧著。

他們臉上有恐懼,也有痛苦,卻不見多少震驚。她心裏一沈,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們:“我想起來了。”

“你想起來了?你想起什麽了?”吳婧有點抖。

她不敢聽下去了。

“我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。”虞行煙嘴角微微一扯,“那兒,有很多事還等著我去做。”

吳婧身子微顫,先是喃喃重覆:“你要回去!不,你不能走!”而後似是真正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,神情陡變,竟如貓撲鼠般朝她奔來。

一股大力傳來,虞行煙倒在地上。

一向優雅、溫和的女人神情若癲,直勾勾地望著被她撲在地上的少女。

她明明居高臨下,卻表現得痛不欲生。

有什麽冰涼的東西,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流到了她的臉上,連綿不絕。

虞行煙心痛如絞。

直到此時此刻,看到母親的反應,她的懷疑方得到了證實。

她淒慘一笑。

早上從浴室看到的一切浮現於眼前。

陌生的人名,父母異常的反應,人為撕掉的筆記,空白的過去,自回家後便尋不到的東西……種種疑點,最終串成一條線,指向了她消失的三年。

這三年,她去哪了?為什麽回家後父母從沒過問她的過去?她最重親情的一人,怎會因求學三年不曾歸國?

發生了什麽,才會出現這種古怪至極的現象?

想到和朋友會面時,他們的欲言又止;父母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擔心;自己缺失的記憶……虞行煙心內浮起了一個可怕的猜測。

無名的恐懼自腳底升起。

她想驗證這個猜測。

她其實什麽都沒有想起。但她想,她應該可以從父母這兒找到答案。

果然,幾句含義不明的話便詐出了真相。

原來,這一切都是虛假的。

她無聲說道,眼裏沁出熱淚。

記憶排山倒海襲來。

三千菩提世界,幻化萬千;種種遭遇,不過南柯一夢

原來,三年前的自己,早在一次潛水中葬身深海,屍骨無存了。現在的這副身體,不過是大魏朝的一名貴女罷了。

原來,還有那麽多的事情等著自己完成。

她吐出一口濁氣,身子逐漸透明。

空曠的房間內,響起了疊疊、愈發急促的呼喊。“煙煙!煙煙!”

虞行煙最後望了一眼雙目含淚的父母,緩緩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。

再見了!

再見了,我的過去!

她無聲告別,像是晨露,天一亮,便消散了。

———

深夜,華夏某別墅內。

一對中年夫婦忽從夢中醒來,臉上濕冷一片。

“世南,我剛剛夢見咱們女兒了。”中年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有點惶惑。

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夢見女兒。

她想哭。

男人“嗯”了聲,將她摟在懷裏。

女人瞧他一眼,偎在丈夫臂膀中,道“這夢做得好真啊,好像我真的經歷過一樣。”

她第一次有了聊天的興致,語氣奇異:“我夢見煙煙活得很幸福。她有很疼愛她的父母,很好的朋友。”

“我看見她笑得很開心。”

“我終於放心了,世南。”她笑中帶淚,“她去的那個世界挺好啊。”

她臉上綻出抹笑,再不覆之前的陰郁、愁苦。

男人哽塞。

他想說,他也夢見了。

只是話未出口,喉中卻似堵上了一團棉花,什麽都吐不出來。

他快速眨了眨眼睛,逼退淚意,目光看向了床頭櫃上的一張照片。

上面,女孩的笑容無比明媚,如三月燦陽。

他咧嘴一笑。

他想,女兒應當對漫畫的結局感到開懷吧。

等了這麽多年,終究還是盼到了故事的終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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